2006年1月13日《文汇读书周报》上刊登了一篇署名赵刚的《被张冠李戴的“马克思名言”》。文章指出,不少报刊上经常引用的一段形容资本家追逐利润之贪婪的“马克思名言”并非马克思所说,而是出自邓宁格之口。这段名言是:“一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会非常胆壮起来。只要有10%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有20%,就会活泼起来;有50%,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100%,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300%,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赵文关于上述名言“知识产权”的结论无疑是正确的,但读了赵文后,感到还有一些话需要说。
赵文说,上述名言出自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第七节中的注释,并给出了注释的全文:“《季刊评论员》说,资本会逃避动乱和纷争,是胆怯的。这当然是真的,却不是全面的真理。像自然据说惧怕真空一样,资本惧怕没有利润或利润过于微小的情况。一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会非常胆壮起来。只要有 10%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有20%,就会活泼起来;有50%,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100%,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300%,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如果动乱和纷争会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它们。走私和奴隶贸易就是证据。(邓宁格:《工会与罢工》第36页)”赵文标注的这段注释文字的出处是《资本论》第一卷,第839页,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我手头没有这个版本的《资本论》,只有1972年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23卷,这一卷的内容就是《资本论》第一卷。在1972年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中,上述注释不是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第七节的,而是第六节的,是第六节最后一句话的。在这里,马克思是这样说的:“如果按照奥日埃的说法,货币‘来到世间,在一边脸上带着天生的血斑’,那末,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在1972年版的第23卷中,这句话的注释全文是这样的:“《评论家季刊》说,‘资本逃避动乱和纷争,它的本性是胆怯的。这是真的,但还不是全部真理。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象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泼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走私和贩卖奴隶就是证明。’(托·约·登宁《工联与罢工》 1860年伦敦版第35、36页)”上述马克思的话和注释都在第23卷第829页,与赵文引文的页码也是不同的。
为什么会有“马克思名言”张冠李戴长时间视而不见,且诸多报刊连篇累牍地以讹传讹这种现象呢?赵文认为,这是因为中国人的人格出了毛病:在西方文化中,一个人只有从所有的社会角色中脱离出来,并且以“自我”作为一个基础,他的“存在”才开始浮现,灵魂是永远依附于个人,而上帝就是个人“灵魂”的认同对象。有了这样的个体灵魂观念,也就顺理成章地明确了“自我”疆界。这个“自我”是英文中用oneself这种人格指称的个人,是一个具有“完整形态的精神主体”。与西方文化不同,中国传统文化认为,“人”只有在社会关系中才能体现,中国传统文化中并不认为在一些具体的人际关系背后还有一个抽象的“人格”。中国人对“人”下的定义,正好是将明确的“自我”疆界铲除。在权威或名人面前,国人习惯于‘高山仰止,私所仰慕’,既不敢质疑,更不敢批判。“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是流传千年的祖训,必须坚持,动摇不得。作为工人阶级领袖的马克思的地位崇高无比,其所言所论更是不容置疑,尤其还是对资本主义罪恶与无耻的揭露,拍手叫好还来不及呢,哪还顾得上辨别真假?赵文从中西方文化及人格的角度进行的分析,貌似深刻,实则不着边际。如果说赵文对中西方文化和人格的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那么,把这种文化和人格的差异认作上述张冠李戴现象的原因则同样是张冠李戴。如果真的“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能不观天命,不问大人,不究圣人之言吗?如果真的给马克思以无比崇高的地位,能不去读马克思的书,不去查验“真经”究竟是怎样的吗?“马克思名言”的张冠李戴、以讹传讹,与中国传统人格毫无关系。
正如赵文所说,“本来,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只要认真翻一翻《资本论》就不难发现其中的误会。”之所以如此简单的事情却不做,以至于不少人张冠李戴,长时间以讹传讹,是因为许多人早已丢失了对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敬重,丢失了实事求是的学风,丢失了严谨治学的作风,丢失了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因此,“马克思名言”的张冠李戴、以讹传讹,与其说是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人格使然,不如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人格的反动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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